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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新來的女幹部

  鎮政府的年輕人隊伍在不斷擴大,與此相對應,越來越多的年輕女性加入到該鎮政府的行列當中。

作者:本刊記者 劉郝 發自山東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0-01-19
  W鎮政府食堂六七平方米的內屋裏只有一張餐桌。人坐在板凳上,桌沿尚不及膝蓋高。當日唯一的下飯菜燉茄子還沒有“出鍋”。桌子勉強容納四五人就餐,再有人來,就只能站在外屋解決午飯。
  “四五個月了,想要燙一次髮,都抽不出時間。”11月25日,鎮上三位女幹部午飯時碰巧湊到一起,邊吃邊聊起來。
  燙髮,對31歲的W鎮副鎮長陳思真而言,成為一個略顯奢侈的願望。兩個多月來,她從未享受過完整雙休日。“燙髮,得花一個下午,四個小時。”週六日加班後,家中的兩個孩子仍要她來照顧。四小時的空閒,是騰不出來的。
  作為“半邊天”,這幾位女幹部卻很少有機會在家裏做飯。“晚上下了班,不是不需要你做飯,而是家人早已經吃完。”紀委書記李丹紅話剛出口,三個人一齊笑起來。
  接近年底,工作比往常更加繁重,迎檢和下村成為“家常便飯”。陳思真尤其珍惜近來每個能準時下班的日子,即便依舊顧不上做飯,總還能照看大兒子寫作業。
  午飯過後,就着11月底的冷水,陳思真把自己的碗筷洗洗涮涮。這頓饅頭加一道大鍋菜的午飯,是鎮政府食堂常年來的標配。
在這座位於山東的W鎮政府裏,鄉鎮女幹部大約是男幹部數量的四分之一。在基層工作中摸爬滾打,“下村”“家庭”和“穩定”依然是她們口中的關鍵詞。
 
  女幹部
  “規律的生活被打破了。沒有明確的上班時間和休息時間。”
  三個月前,王慧從縣政府農業局調往鎮政府農業綜合服務中心。“隨時都可能有上級部門的檢查。一個電話,我們就得趕過來。”相比在縣政府上班的丈夫,她不再能享受相對標準的八小時工作制。
  王慧家在縣城,隨着“二孩”政策的放開,她的二兒子不久後出生。此前,她常能中午抽空回家照看孩子,但現在,儘管鎮政府距離縣城不過二十分鐘車程,中午回家已不再現實。
  “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是對鄉鎮幹部工作狀態的形容。壓力陡增後,這句話就變為 “上面千把刀,下面一顆頭”的調侃。
  “基層政府的同事要少一些,工作相對沒那麼涇渭分明,一有重要事務,就得是大半個鎮政府一齊應對。”陳思真向《南風窗》記者如此介紹。
  與王慧差不多的時間,W鎮副鎮長陳思真主動申請從鄰鎮調往現職。這是她工作的第十個年頭。在剛剛離開的Q鎮,她遇到過職業生涯最大的“委屈”與“窩囊氣”。
  陳思真丈夫是Q鎮人。在這個不足20個行政村的鎮做鄉鎮幹部,鄰里鄉親總是以“誰誰家的兒媳婦”來看待她。似乎不管怎麼做,那個工作中的“度”都拿捏不準。
  有些貧苦户,免不了沾親帶故,她去對方家中做幫扶工作,鎮政府接着就迎來村民“告狀”。有村民沒有享受貧苦户待遇,覺着認定工作是她在當中“搗鬼”。鎮上一查,受幫扶村民的認定工作早在2014年就完成了,而陳思真直至2016年年底才到Q鎮任職。
  工作地點變了,作為基層女幹部要面對的大多數困難仍沒有變。
  四個月來,陳思真下班最晚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半。路燈少,不夠亮,省道上黑黢黢一片,路上偶有卡車帶着鳴笛聲駛過。她一個人在路上,不敢把車開得太快。
  迎檢時,準備材料,要加班。臨時工作,佈置開展,要加班。突發情況,下村處理,要加班。
  “一杯茶一張報看一天,這完全是外界的誤解。”在W鎮政府掛職的半年時間裏,27歲的嶽楠沒見任何人能夠“如此悠閒”。
  冬天算得上鄉鎮幹部工作最辛苦的時候。天氣冷,環保工作反而更得抓緊。秸稈焚燒是大氣污染的重要源頭,村民想得簡單,直接在田裏一把火燒掉,省得再費勁處理。夜間是村民“偷偷”焚燒秸稈的高頻時段,鄉鎮幹部只能和村幹部大半夜跑到田間地頭,哪裏有火苗煙氣,就去哪裏監督勸阻。
  女幹部也常常身兼包村幹部一職,照樣要穿着大衣熬着大夜説走就走。
  下村去,跟村民打交道是鄉鎮幹部的日常。一週下來,包村幹部陳思真至少要往村裏跑兩趟。
  鄉鎮政府沒有執法權,思想工作就佔了工作的大頭。如何對村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成為一件考驗基層幹部工作藝術的事情。
  陳思真的丈夫李東光覺得,十年基層工作熬下來,他那從不滿20歲時就認識的愛人陳思真變得越來越“潑”了。
  “她本身是一個很有少女心的人”,嶽楠向《南風窗》記者如此形容陳思真,“但村裏工作不好做,她能豁得出去”。
  道理是不大容易説通的。維護村容村貌,就要按照上級政策統一清理村民家門口堆放的廢品垃圾。村民對此不在意,擺擺手不幹,下村幹部只能自己動手拿着掃帚簸箕清掃。“這還算是順利的,有的人甚至要站出來阻撓。”在鎮紀委書記李丹紅看來,即便是對鄉親們好,大家也並不是總領這份情。
  陳思真記得,拆除違建時,一位女村民無論如何不肯讓步,實在沒辦法,幾位女幹部只能上前攔住,“胳膊被她擰得青紫青紫的”。
  “大多數情況下,只能安撫村民。”陳思真把自己的工作方法總結為“迂迴戰術”,老年人説不通就先去找他們的兒女,陌生村民講不通就先去找彼此相熟的“中間人”,“一遍一遍地去勸,一遍一遍地去講道理”。
  孫夢夢對副鎮長陳思真佩服不已。她剛從私企考入鎮政府工作四個月,在孫夢夢眼裏,陳鎮長雖是女幹部,卻有氣場,有震懾力。在大會上,有副科級女幹部能對着場下全體村民滔滔不絕講一天,“那種氣場讓我很是欽佩”。
  “作為女生,我還是性格太內向,見了村民,不知道該怎麼把話説出口。”那些“工作起來駕輕就熟”的女幹部,是孫夢夢打心眼裏敬佩的對象。
 
  妻子,母親
  陳思真沒怎麼在工作中有過她渴望的穿衣打扮。一件深色耐髒大厚衣,一雙平底鞋,頭髮拿繩一系往後一紮,是她在這個北方冬天的常見穿着。
  不僅美貌顧不上,家庭,也常要被基層女幹部拋之腦後。
  W鎮政府所在的縣,公務員大多選擇與體制內同事組建家庭。這就意味着,一旦忙起來,夫妻雙方都抽不出身陪伴孩子。上一輩的“支援”是避不可免的,家中老人“自顧不暇”時,鎮政府的女幹部們就只能把孩子交給全日託兒所。
  “山東的社會觀念比較傳統,政策放開後,大家都願意要一個二胎。”在這種背景之下,生二胎成為當地基層女幹部的普遍選擇。
  同大多數媽媽一樣,陳思真同樣覺得“爸爸不夠心細,孩子還是要多靠媽媽帶才行”。
  11月1日早上6點20分,她在微信朋友圈裏“吐槽”兩個兒子,“一個四點(起牀),一個五點(起牀),想折磨死你們的麻麻嗎?”文字背後,附帶着呵欠的表情。
  “崽崽咱們能睡嗎,困死為娘了。” “這個小崽子馬上得失寵,這個點不睡熬着全家,真是欠揍。”11月的微信朋友圈裏,陳思真常在凌晨左右“幸福又疲憊地吐槽”。
  每個工作日的早晨八點半,她要準時出現在鎮政府辦公室。從家到辦公地點,有近30分鐘的車程。每晚,留給她休息的時間並不多。
  “對付老公,常用的辦法就是‘哄’。”陳思真對記者笑説,一邊是工作,一邊是家庭,平衡不好,老公免不了牢騷幾句,想要皆大歡喜,“那就得放下架子,多説好話,事情別往心裏去”。
  鎮紀委書記李丹紅和陳思真性格不同,工作和家庭常常“撞車”,愛人不理解,兩人出現長時間的“冷戰”。
  在她的丈夫看來,兒子高考成績不佳與李丹紅的疏於陪伴“有着直接關係”。李丹紅的工作同樣“只有上班時間,沒有下班時間”,在家庭上傾注心思太少,讓丈夫兩個月來不願和她“搭腔”説話。
  李丹紅的期待是,兒子畢業之後,“可別來做鄉鎮基層幹部”。
  “大多數女孩考公務員,主要是為了求一份穩定,將來以照顧家庭為主。”剛考入河北滄州某鎮政府的應屆生陳悦這樣告訴《南風窗》記者。
  儘管進入體制的初衷不盡相同,但如今,她們卻在實際中面臨着家庭與工作失衡的風險。
 
  年輕人
  W鎮政府的年輕人隊伍在不斷擴大,與此相對應,越來越多的年輕女性加入到該鎮政府的行列當中。
  情況非W鎮政府所獨有。更大的背景是,據國家統計局頒佈的《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11-2020年)》顯示,近年來,中央機關及其直屬機構新錄用的女性公務員佔錄用總人數的比例逐年提高,已達51.9%,而地方新錄用公務員中女性佔總人數的比例則已達44.1%。
  “是五隻壁虎。”曾在W鎮政府掛職的市選調生嶽楠依然記得這個數字。在鎮政府報到第一天,她開始“以辦公室為宿舍”的半年生活。辦公室的空調通氣管直接穿牆而過,縫隙處沒有任何填補,一開門,洞裏“啪啪”往地上掉下五隻壁虎,嶽楠被嚇得大叫。
  艱苦遠不止此,經歷的困難多了,嶽楠甚至能夠“把壁虎當成室友,融洽相處”。
  23歲的湯書靜剛從臨市考入鎮政府不過大半年。她總覺得政府宿舍的規劃“不夠合理”,臨近處沒有衞生間和淋浴室,冬天,要出去一趟,就得頂着外面的冷風。
  “食堂永遠一個菜,老是吃粉條,好不容易回家吃飯,看見粉條都想吐。”孫夢夢還是希望食堂的條件能夠再好一點兒。
  鎮上只有政府所在的一條街,步行十分鐘足以從頭至尾。下班後的生活是匱乏而無趣的。“哪裏都去不了,只能刷刷劇,或者乾脆躺着。”和《南風窗》記者説完,湯書靜笑起來。
  工作亦與此前的想象不同。第一次下村做黨建工作時,孫夢夢以為迎接她的將是“穿戴整齊、精神飽滿的黨員隊伍”。但一到村委會,她就被驚住了,眼前的鄉親裏,沒有一個年輕人,“都是老頭老大爺”,她記得清楚,一位老黨員甚至是被兩位村民攙扶着趕過來。
  “只能去適應,只能去提升自己。”在鎮政府工作四個月後,這成為孫夢夢為自己設立的基本要求。
  近來,陳思真也常操心着為湯書靜介紹一個小夥子,但湯書靜知道,這並不容易,這要考慮對方的“家庭、工作和收入”。同她一樣,當地越來越多的基層女公務員面臨着婚戀不易的問題。
  “回到家鄉發展的年輕男生本身就少,在小地方,符合預想條件的人就更少了。”湯書靜這樣向記者解釋。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和中組部2008年發佈的《新錄用公務員任職定級規定》要求,新錄用公務員在機關最低服務年限為五年。對於W鎮政府的年輕女公務員而言,這意味着,她們要在基層工作至少滿五年。
  “再一次機會,你還會選擇這裏嗎?”
  “會。對女生來説,體制內更穩定。但也許,我想去個條件更好的地方。”孫夢夢這樣告訴《南風窗》記者。
  (文中地點及採訪對象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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