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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管閒事”看中國社會的羣己權界

“各歸各”的結果就是退回到“無公共事務狀態”,一個人與人之間缺乏公共交往的社會意味着人們很少共享某些理念和公共生活,這從長遠而言無疑是有害的。

作者:維舟 資深媒體人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0-06-23

如今,越來越多的人都接受了這樣一種看法:每個人都應該管好自己的事,而剋制住干預他人的衝動。在這種意識下,常説的“少管閒事”似乎已被廣泛接受為新的社會準則。在此常常不為人察覺的是:“管閒事”的意涵其實已經發生了悄然的變化,因為在傳統上,“閒事”指的與其説是“別人的事”,不如説是“別人家的事”。這兩者有着微妙的差異,因為所謂“閒事”,真正的邊界並非“我與他人”,而是以“家”為內外分界的。

細想一下就能明白這一點。因為如果你管的是“自家的事”,那就不算是“閒事”。現在年輕一代看到父母談到鄰里的家長裏短,會説“你少管閒事”,但如果父母管自己,卻很難這樣回嘴。在中國社會里,默認的基本單位並不是個體,而是家庭。在家庭內部,家長在理論上擁有着全面的干預權,因而不管是看到你頭髮太長、濃妝豔抹還是戴耳環,他們都可以看不慣來管你,並且理直氣壯。在這樣關係緊密的家庭內部,個人很難撐起自己的隱私空間,甚至沒有清晰的自我意識和他人權利邊界,而“管”往往既是身份與權力使然,又是家人之間的相互照應—就像老人們會擔心將來兒女把自己丟開“不管”。

“少管閒事”一詞在不同語境下可以有着迥然不同的含義。有時候,你可以扔下這句話來捍衞自己的個人權利;但也有些時候,你會發現,它竟然成了侵犯他人權利的幫兇,例如看到有男人當街打老婆,旁人看不過勸阻時,他卻悍然説:“你少管閒事!”這麼説的理由,正是因為“閒事”以家這個基本單位為邊界,因而認為別人無權介入他的家務事。

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牽涉到一個社會如何既保障個人權利,又促成良好的公共生活。所謂“羣己權界”,是近代自嚴復等人提出以來一直反覆在討論的事。雖然現在越來越多的人相信最好的狀態是不受干預的個人自由,但事情其實並不這麼簡單—在很多社區都能看到,“各歸各”的結果就是退回到“無公共事務狀態”,一個人與人之間缺乏公共交往的社會意味着人們很少共享某些理念和公共生活,這從長遠而言無疑是有害的。在美國,很多學者都對此提出了憂慮。桑內特著《公共人的衰落》就強調一旦人們變成了“孤獨的權利持有人”,變得自我迷戀乃至自我隔絕,社會將不再有積極的公民,這最終將導向嚴重的危機。羅伯特·帕特南在《獨自打保齡:美國社區的衰落與復興》中也指出,很多人並不是真的忙到無暇參與公共事務,他們只是不感興趣,這種疏離和冷漠會使人與人之間難以建立高度信任關係,甚至威脅到整個社會運作。美國社會雖歷來有着強烈的個人主義,但也同樣強調公共參與,甚至“好管閒事”,鄰居家打老婆的事,看到了一定會報告警察—這讓很多中國人不解,但這恰是因為美國社會注重個人權利,而並不認為“家”就是萬能的擋箭牌。

這可以表明,完全退回到個人世界其實並不見得是最好的選擇,問題並不是不需要公共生活,而在於需要什麼樣的公共生活,“公”與“私”又如何界定。由此也可以反思我們一貫以來的社會基底:“管閒事”的人積極介入公共事務既是出於對社會公德的維護,也是出於一種社會人格的成就,這原本無可厚非,但問題是這些人往往價值觀更傳統,對他人的權利缺乏清晰的邊界意識,而以為單憑某種公共權威就可以加以懲戒或教化,這就難免引起年輕一代的反感。也就是説,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介入自家以外的公共事務,而在於是否尊重他人權利,以及這種對公共事務的投入是否有價值、得到認可。而這最終不僅牽涉到我們這個社會的現代化轉型,還牽涉到我們對公共生活的重新界定與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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